坐得越高，離真相越遠
書讀到中後段，內容成了管理學書籍，但有別於傳統的管理學，本書主要討論如何讓AI融入公司治理。談到公司治理，受眾就不免離普羅大眾較遠，主要是針對公司的高階主管們。但作為一個職場人，提前窺見未來的公司治理可能會朝什麼方向發展，也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
想像一間跨國公司的會議室中，坐滿了聰明人，他們不真聽，也不真說，加上訊息的理解偏差，辦公室政治，層層包裝後，訊息不論向上或向下傳遞，都不順暢，這就是大公司病。
公司其實是一套複雜的訊息系統，資訊在系統內流動，天然會損耗、失真、變形。距離基層越遠的管理者，因為訊息的層層流轉，失真最嚴重，所以高層幾乎做不到所謂的微觀管理。
而且訊息在向上傳遞的過程中，通常都會往「美化」的方向失真。「去年設備採購花了那麼多錢，整體獲利只有5%」跟「去年大環境不景氣，我們還逆勢獲利5%」。
有過一些職場經驗的人應該都會知道上面兩句話要挑哪一句跟老闆彙報，沒人願意做那位帶著壞消息進老闆辦公室的人。
公司的中層管理者只願意站在自己的立場來看問題，開會時也會盡可能的迴避衝突。大多時候只願站在自己部門的利益上看問題，而非優先考慮公司的整體利益。這是人性的問題，管理學花了近百年創造出很多理論試圖在公司治理上克服人性，但做得很辛苦。
公司治理加入AI後會有怎樣的改變呢？作者李開復直接讓AI融入了他的公司治理，他讓團隊做了19個AI Agent，同事們戲稱這是「開復的老闆AI」。
開復的老闆AI
這本書精彩的地方是，作者不是只有紙上談兵，他直接把自己的公司當作一個巨大的實驗場，將AI接入各個部門、所有流程，讓AI成為一個「全域感知引擎」。
這和報表不同，報表通常都是向後看，雖然有很多數字，但那些都是已經發生的結果，指標變紅時，損失已經發生。老闆AI要解決的是在指標變紅、損失發生之前就先預警並干預。
做法是透過公司長期被忽視的資產：沉睡的數據。這些數據包含公司內部Email、工作通訊軟體的訊息記錄、每一次線上或現場會議的錄音、客服工單內客戶的抱怨、專案管理內長長的互動跟狀態，程式碼倉庫裡面每一次的提交跟合併記錄……
這些沉睡的數據一直都在，它們只是被遺忘，而老闆AI恰恰可以利用這些數據幫公司的經營管理做出貢獻。
例如一個專案掛著「進行中」，但老闆AI讀到的是：專案的程式碼最後一次更新是五週前，專案討論群組裡最後一則訊息是兩週前。沒人宣布這個專案暫停，但實際上它已經停止呼吸。
業務跟客服都表示某個合約快要到期的大客戶「續約意願高」。老闆AI看到的是，該公司近六週的客服工單數量增加了三倍，且內容都集中在同一個功能模組，客戶正在漸漸失去耐心。
感知真相是老闆AI做的第一件事情，而第二件事情是記錄承諾。公司日常的溝通中，很多承諾會不自覺的消散。會議當下點頭完，隔天各忙各的，一週後事情邊緣化，一個月後就再也沒人提起這件事情。
老闆AI會從會議錄音中，訊息與Email溝通中，自動提取每一條承諾並記錄，將其轉化成會議摘要或待辦事項發給討論者。
老闆AI除了可以處理訊息、追蹤執行外，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案例是發掘人才。一間公司最複雜也最寶貴的資產就是人，但人也是最難看清的變數。誰真的在做事，誰善於表演，誰即將想要離開，這些答案都藏在海量的資訊中。
作者跟他的資訊長坐下來討論：在AI Coding時代，工程師要如何定義厲害？他們想出五個指標：
- 修復一個bug，會不會帶來更多bug。
- 動手之前，肯不肯先想。（想得多，鍵盤敲得少）
- 合作中，誰的判斷經常被採納。
- 誰能夠帶新人。
- 誰在處理最難的問題。
定義好後，作者問了AI：公司最有價值的20名員工是哪些人？名單處理完，大多數都在意料之中，但少數幾個沒印象，就是在默默做事不張揚的人。
接著又再問，這20個人裡面，誰不只厲害，還把公司整體的AI Coding能力都提高了？這時老闆AI看到另一組資訊，誰常常在工作訊息中被提問及耐心的回答問題，誰願意把自己的AI工作流無私的分享給團隊，從20個人裡面再篩出10個人。
針對這10位名單，作者的策略是：一、確保他們不能離開公司；二、請他們多分享；三、讓他們去帶有潛力但經驗不足的新人。
最後，作者問了老闆AI一個讓他有些緊張的問題：這10個人當中，有誰已經有要離職的跡象？
老闆AI給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信號是他在會議中不再提出實質性的技術建議，分工時也不挑最有挑戰的來做，跟新人溝通的訊息也減少了。
繼續往下深挖，不是賺得少，也不是工作累，是對公司灰心。主因是他的主管因為知道他能力好，把他藏起來了，刻意分配簡單且不重要的工作給他，讓他動了走的念頭。後來作者主動找這名員工溝通，把一個卡了很久的專案交給他處理，他也順利完成那道別人無法推進的難題。
作者說如果不是這套系統，他大概會在某個平凡的早上，收到一封措辭客氣的辭職信。他心裡大概也會嘀咕，這個默默無聞的人，走了就走了吧。或許很多年後，他還無法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全公司最好的工程師之一。
這套系統有多難
看書時，我都會想，這套系統有多難？
首先是技術上的困難，起碼我所待過的公司，要打通這些數據流非常困難。
再來是關於監控感，剛開始看到數據要包含內部的會議錄音、同事間的對話訊息時，有些抵觸。抵觸的原因是感覺這好像在侵犯隱私，但後來仔細想想這是工作。公司內部的通訊軟體本就是拿來工作溝通用，而非同事間家長裡短的八卦場。
最後是關於人性，想像把這套系統用在規模稍大的傳產行業。傳產老闆發現他的很多下屬都是靠著很會做人，但事情做得不多而步步高升時，該怎麼辦呢？
而且當員工知道他們在公司的一切活動行為都會被老闆AI分析時，是不是進而又會衍生出表演式溝通加真實的私下非正式溝通？
看書的當下問題很多也很雜亂，這也正是我喜歡這本書的地方，它不斷地觸發我產生新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