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對我的影響
離開學校後,對我思考方式影響最大的閱讀大概是跟經濟學有關的內容。我所讀的經濟學書籍不是學了就會投資理財賺很多錢的學問,也不是由複雜圖表跟數字建構的理論。而是關於誰(經濟學家),對現實現象提出了怎樣的看法跟解釋(理論),這些看法與解釋放在更長時間段的社會中起到了怎樣的影響(能否檢驗)。
簡而言之,就是哪位經濟學家提出了什麼樣的理論,這些理論是否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社會科學領域就是觀念的戰場。好的觀念是倍率更大的透鏡,幫你看清表象背後的真實;也是靈敏度更高的探測器,幫你快速在混沌中找到規律。
初入經濟學的門檻
比較系統性地把經濟學的大觀念學過一遍,還是要感謝《薛兆豐的經濟學課》。是他的一系列課程把我這位門外漢拉入經濟學思想的大門,雖然還是有點霧裡看花,但起碼偶爾能看明白經濟學家們在吵什麼?為什麼吵?
不過在讀書的過程中,常常覺得他所講的內容太理性,邏輯嚴謹的理論無懈可擊,但用來解釋社會現象時就有點傷感情。舊有的觀念被新思想撞擊得支離破碎,再想辦法透過思考與理解縫合成新的觀念,這可能也是一種成長吧。
生活中的經濟觀察
生活中很常聽到家中長輩比較賣場跟便利商店的商品價格:「這東西 7-11 怎麼賣那麼貴?全聯才多少。」或是很多看似懂行的人,用老練的雙手觸碰完某樣商品的材質後,篤定地用算命先生的口吻說:「這成本才多少,賣這價格太貴!」
以前很大機率就是往最簡單的故事線去解釋這一切:商人盤剝、中間商賺差價。可能有過一些社會經驗,會知道物流、行銷、上架費可能都要算在裡面;學過一些行銷,你也會把品牌溢價考慮進去。但經濟學很簡單地告訴你:商品的價格不是由成本決定,而是由供應與需求決定的。
計劃經濟的起源
任何商品的售價不能用成本來看,而是供需決定的。那供應需求又是什麼?供需是否可以被精準地計算或控制,從而產生一個合理的價格?這個話題被許多聰明的腦袋討論了一百多年,就是關於「經濟是否可以計劃」。
牛頓之後的物理學家們,對物理規律與物理世界的掌握取得了巨大成功,聰明的腦袋們備受鼓舞,覺得既然物理世界可以根據初始條件與數據,配上物理定律解釋世界,那人類社會的經濟預測是否也能用同樣理性的方式來計算?找出初始條件與規則,精準計算並作出控制。
覺得可以的那群人,衍生出了「計劃經濟」的思想。二戰後,世界上有非常多的國家活在計劃經濟之下。
而反方的觀點當然是認為: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跟自然科學不一樣,人類社會跟自然世界很不同,無法用物理學那套方法論來類比人類社會,所以人類社會是無法預測的。
可預測 vs. 不可預測
可預測與不可預測辯論了非常多年。我們用現在的眼光事後諸葛來看,當然知道不可預測這一派贏了。鐵幕崩塌,由國家計劃吃大鍋飯的共產經濟消失,市場經濟在週期與跌跌撞撞中可以說是欣欣向榮。
但總會聽到一種聲音:過去的不可預測會不會是因為計算能力太差了?這幾十年技術進步、計算能力突飛猛進、數據也更豐富,加上聰明的 AGI 或 ASI 即將問世,是否接著我們就可以更準確地預測甚至計劃經濟了呢?
三大不可逾越的障礙
在預測經濟的過程中,會遇到三個不可逾越的障礙。
1. 人際間的效用不可比較
我們假設要預測接下來應該讓果農都去種香蕉、蘋果還是橘子,那要先搞清楚大家更喜歡哪一種水果?
這時問題來了:可能每個人的排序與偏好都不同。在協調人與人的偏好時,要如何決定哪一種水果更重要?或許有人會說,就把所有人的偏好排序,加總平均,總能算出大多數人最喜歡什麼。
這時又會衍生一個更有趣的問題:你的偏好是固定不變的嗎?我今天運動完肚子餓,可能覺得香蕉比橘子重要;吃飽飯想解膩,又覺得橘子比香蕉吸引我。午餐前問我要喝珍奶還是多多綠,跟午飯後問,我的答案都不一樣。更別提要去比較一項商品在不同人之間的價值。
這就是經濟學裡面一個非常根本的觀念:人與人之間的效用(估值)是不可比較的。
你用上帝視角得知有三個人都需要木材,木材只有一份。第一位需要木材做狗窩,第二位需要做書桌,第三位則是想拿木材來燒柴取暖。三個人都知道自己要什麼,願意放棄什麼,但橫向比較時,誰對木材的需求更重要?
我們幾乎無法判斷,無法衡量,更沒辦法協調。
你在貴婦百貨的貴婦超市採訪了十個貴婦,都說一顆 8888 的進口哈密瓜比地瓜好吃,你不能就此說哈密瓜比地瓜重要。因為總有某些地方的某些人,連溫飽問題都尚未解決。
個人偏好不僅因時因地改變,更無法在個體間直接比較,就是人際間的效用不可比較。
2. 數據不可得
物理世界的運動規律,比如炮彈的軌跡,我們可以通過測量與數學工具精準預測。但人類社會複雜多了。
正如前面所說,當一個人問我的選擇與偏好時,我的偏好還蠻善變的。我自己可能都無法解釋今天晚上選義大利麵而不是餛飩麵的原因。
再來是:誰應該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方法去收集所有人的偏好數據?想想每天有人追著你問你喜歡什麼,煩不煩?根本沒那麼多時間跟這個人溝通吧。數據分散在每個人的腦袋中,無法有效統計,更難以收集。
最重要的是,人們針對問題進行回答時,答案常常是深思熟慮、包裝過的。假設要進行人口普查,普查目的是徵家庭人頭稅,那普查出來的人口總數就會偏低;如果目的是根據人頭數發放補,那普查的人口總數就會偏高。統計結果往往根據人們的預期而變化。
3. 無法有效獎懲
人總是會犯錯的,預測未來,犯的錯誤更大。那由誰來對正確的預測做出獎勵,錯誤的做出懲罰?
想像一下蘇聯共產時期的老大史達林下了一個錯誤的決策,請問誰敢懲罰他?
如果沒有獎懲,人們就不能及時修正並調整預測。
歷史的驗證與後續問題
基於上述三個原因:人際間的效用不可比較、數據不可得、無法有效獎懲,計劃經濟註定失敗,歷史也證明了這一點。而這三點既作為經濟無法被計劃的結論,也化作三道獨立的問題:
- 人際間的效用不可比較,但我資源有限,很多人都想要這個資源,怎麼解決?
- 數據不可得,但我就是想知道人的偏好,怎麼解決?
- 如何適當獎懲,讓人們主動調整對未來的預期,不要犯過大的錯誤,怎麼解決?
這三個問題,經濟學家弗里德利希·海耶克用一篇經典的論文《知識在社會中的應用(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給出了很好的答案。
下篇接續來談談這篇著名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