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波茲曼,娛樂至死是三部曲中的第二本,第一本『童年的消逝』,第三本『技術壟斷』。前兩本就是在極盡所能批評電視這個媒介,這三本書寫就時網路還不普及,不然網路應該也會被作者幹翻!
批評電視什麼呢?主要在批評電視新聞,作者說,電視畫面平均每個鏡頭只有幾秒,空間和主題隨意切換,根本不給觀眾思考時間,剛剛報導完哪邊大規模死傷災難後,主播輕鬆地接下一句『我們先進一段廣告,稍後回來』。畫面瞬間切換,剛剛的一切彷彿不存在了。作者肯定沒想到台灣的24小時行車記錄器新聞聯播有多精彩!
印刷機時代,訊息的傳播形式主要是透過書寫,書寫是將語言訊息進行文字編碼的過程,而編碼的同時也訓練著我們的抽象思維能力。將文字訊息傳遞給他人,他人在閱讀時等於要對方進行解碼。所以文字天然具有可闡釋的屬性,可闡釋就意味著對因果的要求。於是,文字表達對使用者邏輯進行了很好的訓練跟強化。
到了電視時代,文字傳播時代的訊息樹狀結構被打碎,訊息變成一鍋冒著泡泡的大雜燴。海量的、片段的、彼此沒有邏輯的碎片訊息,造成人們對訊息的態度有了不一樣的轉變:
一:只在意當下,漠視歷史。
二:因為喪失了因果時間的概念,我們也就喪失了對訊息的闡釋能力。除了娛樂,我們對訊息失去了其他追求。
要說作者很像一個憤怒的批判者嗎?倒也還好,他覺得這個時代(這本書是40年前1980年代)越來越像赫胥黎筆下的美麗新世界。
美麗新世界蠻好看的,內容描述一個全部人把自由意志讓渡給一個大政府換取快樂的世界,你要做的只有娛樂跟享樂,隨意找人做愛,真的覺得鬱悶可以吃一個叫Soma的興奮劑暫時忘記煩憂(大概就是呼麻吧)。
而導致的結果就是文化的庸俗化,政治的淺薄化,群體的割裂化。人們越來越相信技術是個『萬靈丹』,在平庸的麻木中不能自拔。對於現狀,我們放棄甚至也忘記了抱怨,這才是最糟糕的,也是這本書作者擔心的:技術對文化的破壞。
內容大概就是這樣,但背後的理論很有趣。作者波茲曼,他的老師麥克盧漢,麥克盧漢在傳播領域的地位大概等於物理學界的霍金。理解他們的書其實核心理論就一個:The medium is a message,好像翻譯成『媒體即是訊息』,我不喜歡這個翻譯,應該叫『媒介即是訊息』。
媒介即是訊息很好玩,直白點就是你說什麼跟你怎麼說有關。
媒介即是訊息,媒介(口語、文字、收音機、電視、網路、Line)只要是傳播訊息的方法或工具都是媒介。媒介作為訊息傳播的工具,這項工具不止決定了訊息的樣式,更決定了訊息的內容。
訊息樣式的改變
舉個例子清朝的小強要進京趕考,臨別前會跟他太太說:”此行赴京趕考,短則三月長則一年,家中爹娘孩娃、雞鴨豬羊有勞娘子了,就此別過,娘子萬福。“
離開後妻子就在想,路途遙遠,會不會遇到危險啊,強盜啊,狐狸精白骨精蜘蛛精啊?當時的條件想也沒辦法,如果小強有良心,偶爾還會收到一封家書報平安,沒良心呢?妻子也只能忍!
換作是現代小強跟新婚妻子說,我要去泰國出差一周,飛機還沒落地,訊息就已經塞爆了:“到了沒?” “泰國熱不熱?” “有沒有帶防曬?” “東西不要亂吃小心烙賽”…晚上忙完回到飯店傳完訊息,Facetime馬上響起:“出差住很爽誒,我看看房間長怎樣。“小強心裡明白,看我住怎樣,是看房間裡有沒有其他人吧!
同樣是一對夫妻,因為訊息的媒介不一樣,兩人的溝通方式也不一樣。古代小強是靠文字和妻子溝通,無法及時回應;而現代更多的是用語音圖像溝通,透過手機你來我往。這是指訊息樣式的變化。
訊息內容的改變
訊息樣式改變了,不一樣的媒介也改變了訊息的內容。
古代小強進京路上波折不斷,想寫封信跟妻子撈叨,但即時是抱怨的信件內容也會前後有邏輯:“昨日途經徐州,夜遇大雨,只能將就在村邊破廟借宿一夜。寒夜孤枕,輾轉難眠。想我小強,已過而立都未取得任何功名,害得娘子一人獨自操持家事,洗衣帶娃、耕地燒飯,實在是愧疚萬分啊!”這是透過信件會有的基本內容,人事時地物,有條有理,層層遞進的把事情交代清楚。
現代小強呢,下班前十分鐘收到老婆的Line:“回家前去全聯買瓶醬油“!快到全聯了又接到老婆打來的Line:順便買串衛生紙,用完了,醬油你知道要買什麼牌子嗎?順便再買塊豆腐,晚上弄皮蛋豆腐。啊,算了算了,上次叫你買豆腐給我買火鍋豆腐。我們今天出去吃好了,有間新開的麻辣小火鍋,吃完順便去看場電影!“
本來幾百塊的花費,透過一通電話的溝通,瞬間多了一千多塊的消費,家就是這樣敗的。
媒介即是訊息,提出者是麥克盧漢,而娛樂至死的作者,是麥克盧漢的徒弟。師徒二人都認同這個理論,但有分歧。分歧來自於老師對技術改變媒介是非常樂觀的,而徒弟則非常悲觀。
麥克盧漢認為技術進步是件好事,訊息傳播越高效,越有利於民智的提升,基本價值共識的建立;所以傳播技術的提升,對整體人類是件好事。這的確是過去蠻長一段時間的主流觀點。而徒弟波茲曼反對老師這個想法。
這樣的現代師徒之爭,其實跟2000多年前古希臘的一對師徒之爭很像。在古希臘時期,對於訊息的傳播就有分成兩派:耳朵派跟眼睛派。眼與耳,人類接受訊息的兩種感官通道。這在古希臘是個很嚴肅的爭論。
蘇格拉底是非常反對文字的,他認為文字是固化的,死氣沈沈的,什麼都拿筆記下來,記憶力會退化。文字讓語言失控,一但什麼東西被寫下來,就很容易被人斷章取義,被曲解。
徒弟柏拉圖反對老師的想法,他認為一件事情要有一個統一的說法,放諸四海的標準。而文字的使用就讓訊息內容具備這樣的功能。
古代神話一開始是口口相傳,傳遞的過程中會有很大的變形,蘇格拉底覺得這樣很好,一鍋湯可以熬出10種口味,多美好。而柏拉圖覺得這是在胡鬧,神話故事得要標準化文字化。而文字化後的神話故事就有了一定的結構性,不再能東編西改。
同樣是神話,說和寫,一個語言一個文字,媒介不同內容也可能有所不同。這再次印證了媒介即是訊息。
蘇格拉底確實也奉行他的耳朵派的標準,跟孔子一樣一輩子沒有任何著述。雖然蘇格拉底反對文字,但文字確實有很多好處。
文字可以長久保存,使得知識的疊加成為可能,沒有文字的部落最有知識的會是一個80多歲的老奶奶,有文字的城市可以擁有圖書館,知識量差異巨大。
文字打破了發佈者與接收者同時在場的限制。有文字的帝國皇帝發布的命令可以很明確地傳到各地,印加帝國皇帝發布的命令可能到了不同地方會被誤傳。
最重要的是,文字相比於口語,更有發明抽象概念的衝動。邏輯、倫理、道德、抽象這些詞你沒辦法在自然界中用手指出來。而使用了文字,也訓練了我們更精妙的邏輯推理能力。
語言好學,文字難學,描述一件不複雜的事情,五六歲的小朋友游刃有餘。但要它們寫下來並且結構嚴謹,可能要到15、16歲才有辦法。即使人人會閱讀,也不代表人人會寫作。
掌握文字的門檻之高,導致了知識精英階層的誕生。少數人寫,多數人看,再加上編輯這個把關人,決定了大眾能看到什麼。這就讓文字天然就是極權的,菁英的。
古騰堡發明活字印刷術至今五百多年,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眼睛派的文字佔了絕對上風。但收音機來了,電視來了,網路也來了,聽覺回歸了,小孩子還沒學會說話就喜歡看動畫。文字的高門檻被取消了。
蘇格拉底跟麥克盧漢兩個老師都支持訊息傳播的民主化,認為門檻越低越好,人人都能表達是件好事;而兩個徒弟則認為文字掌握門檻高,有利於產生精英階層,有助於維持文化的高品質。
波茲曼反對口語文化,反對聽感文化,討厭電視廣播,如果他那個時代網路普及他大概也會一起討厭。他給出了兩個他反對的理由:
聽覺是強制性的,不能被拒絕。小明想追校花,他如果給校花寫情書,校花可以不看。但如果他選擇在校花家樓下拿把吉他對校花唱情歌,校花不能拒絕。
另一個理由直接引用哲學家阿多洛的一段話:言說無孔不入,這一驚人事實代替了言說本身,一個建議於是變成一道命令。個體喪失了抵抗的勇氣和意願。
其實波茲曼不是批判技術,他是在批判文化,批判文化對技術的投降。
波茲曼那個時代網路技術還不普及,我很好其他會怎麼評論網路這項媒介的。
我的想法很單純,不論媒介是什麼,選擇權都在個人,以前讀書時知道很多老師家裡沒有電視,他們選擇了屏除誘惑。
網路目前的趨勢是視聽聲光媒介的整合與普及,把所有知識盡可能的碎片化、娛樂化,漸漸也衍生出「抖音一響,父母白養」的新趨勢。趨勢很難逆轉,網路媒體用盡手段爭搶大眾的眼球,而人們注意力無限被縮短。
我想耳朵派、眼睛派已不再是問題,因為全被技術派統合。當技術完全征服文化,文化成為小眾,少數既有文化又懂技術的精英反過來用技術提供更新鮮刺激的娛樂,以換取更大的財富或權利。
現狀如此,我們這種小老百姓很難改變什麼,儘管如此,多閱讀、多思考,與其當個臣服於技術的溫順綿羊,我更喜歡做個明知不可爲而拼命掙扎的困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