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個有意思的新聞,這個月 19 號,教宗良十四世召集神職人員開會,禁止神父們使用 ChatGPT 撰寫佈道稿。已經到了需要一個組織的頭頭開會勒令禁止,通常是已經非常普遍或是嚴重了。
神父們是多前衛,直接用 AI 寫佈道詞。剛開始我沒太多感覺,畢竟沒有宗教信仰,佈道的意義對我這位旁觀者而言,重量很輕。輕到跟一般的公開演講沒兩樣,演講者如果透過 AI 輔助把演講內容跟品質向上提升,完全是對個人形象跟對聽眾負責的好表現啊!怎麼到了神父這裡就要被禁止呢?
但教宗開會給出的解釋讓我思想小小的震動一下。禁止神父用 AI 寫佈道稿,因為信仰不是形式上的禱告,而是與上帝建立鮮活的關係。真正的佈道是分享信仰,不是朗誦訊息。一個神父在準備佈道稿時,要讀經文、思考、把經文裡的內容和自己的生命經驗對照。
神父要思考過為什麼被這段經文觸動?怎麼理解所謂的苦難?面對教眾,該怎麼跟他們對話?這個過程耗時耗力,但這個掙扎不能被跳過。
大腦就像肌肉,不用會萎縮。如果神父把備課外包出去,他喪失的不僅是寫作能力,還有在經歷真正思考、掙扎後才能形成的,對他人處境的理解和感受能力。一個沒有自己備課的神父,當他跟信眾說出「我理解你的痛苦」這句話時,是空洞的。
有句話是上帝的歸上帝,凱薩的歸凱薩,來把世俗權力與信仰權力區分開來。現在可能還要加上一句 AI 的歸 AI,尤其在信仰這種精神領域。人類內在的思想活動領域,像是情緒、感受、悲喜是目前還無法被 AI 突破的堡壘。
但我也好奇,假設未來 AI 可以寫出長篇小說,可以創作出完美的劇本,讓你又哭又笑,人類願意把諾貝爾文學獎或是最佳劇本獎給某個大模型嗎?還是精神領域是我們必須得捍衛的最後陣地?
目前看來教宗起來開了第一槍,因為他知道 AI 產生的佈道稿,是基於數學統計模型的產物,言辭流暢也無比精確,但它沒有經歷過任何東西。臺下的信眾所聽到的所有內容都是正確的,但卻是空洞的外殼,所謂的「分享」並不存在。
但矛盾的事情又來了,很多虛構的電影、文學甚至很多超現實或抽象的繪畫,不也是人類憑空創造出來的。這些東西不也經過時間的長河,安慰著一代又一代的人。
當然我們可以說很多偉大作品的創作者是因為經歷了 blablabla 的痛苦與掙扎才創作出那些作品。但這真的只是苦難美學迷思,歷史上一定隨便抓一大把沒吃過什麼苦卻一樣有偉大作品的人。
我試圖讓 AI 告訴我沒吃過苦卻有偉大文藝作品的名人,它舉了很多例子,也順便教會我:苦難並非藝術創作的唯一燃料,「敏感度」才是!
最後回到教宗的會議,它告誡神父,不要追求社交媒體的點讚、不要被抖音這類軟體的演算法牽著走。要走出教堂,去社區、街邊、球場,通過友誼、體育、藝術與人建立真實的關係。
我們生活在一切都可以繼續優化的世界,這個世界很愛用流量跟轉化率來衡量效率,教宗的意思大概是神父不能被數字優化,要跟真實世界真實的人有摩擦,這些摩擦才是意義所在。
我現在也還站在人類的精神感性世界,得由人類來滿足這一邊。跟人戀愛、看脫口秀發笑、被小說或電影弄哭。但隨著技術繼續進步,人類的喜怒哀樂被演算法摸透,哪天 AI 也能讓我大喜大悲時,我還能堅持自己的精神世界不能被 AI 褻瀆嗎?
情感流露要怎麼堅持?把「以上內容純屬虛構 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改成「以上內容純屬 AI 虛構 如有悲喜純屬巧合」?
最後我還想問,如果 AI 寫出來的佈道詞透過神父的嘴讓一群信眾無比感動,神父寫出的佈道詞卻讓人昏昏欲睡,我們還要堅守佈道者實實在在的苦痛、掙扎、經歷嗎?


